这可能是世上最云淡风轻,又最惊世骇俗的一句坦白。林崇聿说完这句,大步向后院佛堂中走,面色始终平静如常。途径楼梯,林母仍僵着,擦肩而过的瞬间也忘了看向他,扶在楼梯的手有细微的颤抖,抖不出半句质问的话。
后院幽静,檀香淡微。他在石道小径最中自觉跪下,挺直脊背,在细雨中抬眼,目光平静,望向正前方不远处的佛堂。两扇门被风吹得歪斜,雨丝模糊了人的视线,只能瞧见菩萨像雪白的影,身坐莲花,看不清面上神情。
——“你长到这么大,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?”
有。
林崇聿在细雨中跪着,他想,有。
积雨洇湿了他的膝盖,似那日浴室中蔓延的水痕。乌云沉沉压着,细雨瓢泼,丝丝缕缕,是团生死缠绕的乱线。十七岁的路思澄笑着,在剧院第一排的座位,在伦敦街头,在他门口台阶上。二十四的路思澄在他怀中流泪,他现在很少会笑,林崇聿再没见过他那样真心实意的笑了。
无论哪一种路思澄,林崇聿都想拥抱他。
想让他再笑一下,像从前那样,再那样对着我笑一次。
有的,有。
有——
臂长的戒尺破开雨雾,活活抽出条堪称锋利的断痕,凌厉啸声当头拍下,恶狠狠抽在他只着衬衫的脊背,惊起雨珠四溅。
“——混账!”林父怒呵道,“丢人现眼的东西!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戒尺挥得似有残影,使力巨大,接连抽在林崇聿的肩背处,像恨不能做穿云裂石的敲钟杵,梵钟一响,断去他恶念邪思。林崇聿不躲不避,高大的背影沉默,戒尺道道抽下,声响巨大,林母背对他站在连廊下,单手捂着脸,不肯再面向他。
衬衫下隐有了血痕,混着雨水蜿蜒流下。林父怒火正盛,毫无手软的意思,戒尺停在他背上三寸外,他重声诘问:“你从小我教给你的是什么?我教过你什么?你现在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!”
林崇聿正对着那尊白玉菩萨像,答:“尊本心。”
“尊本心!”戒尺狠狠抽下,“本心是个什么东西?是让你大逆不道的去做同性恋吗?正道不走走歪路,好的不学学坏的!当初就不该听你妈的话把你送去英国,学得不三不四没个人样!说!知不知错!”
林崇聿:“我没什么错。”
林父被他这句顶撞气得血压一高,浑身发抖,手中方向不准,一戒尺抽在了他耳后脖颈处。
那块地方皮肉不多,几乎是立刻就肿出了道显目红痕,林崇聿受了这一下,身子都没歪一下,咬字清晰,缓慢有力地重复了一遍,“我没什么错。”
“……你!”
林父高举了戒尺,却又半天不落。
“啪嗒”,戒尺横着砸在雨中,水花四溅。
“……忤逆不孝的东西。”林父恨声道,“跪着!跪到你想明白为止,想不明白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!混账!”
雨声错落,将林母低声的抽泣击得如碎瓷。须臾,林崇聿垂首,青石瓦上积水映出他的眉眼,戒尺横在上方,篆刻的金刚经字迹模糊,不辨其形。
天阴着,雨落得像没有尽头。
林崇聿起身,转身背向佛堂,竹叶摇晃着,他身上单薄衬衫湿得透彻,脊背遍红,在地上拖出零星血花。他步子不紧不慢,渐渐远去,地上只留那一柄孤零零的戒尺,横在水泊中。
他离开了林家。
车子驶在雨中,林崇聿回了自己家,换了一身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