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会变成连他自己都憎恶的模样。”
“他才十五岁,什么因果,为什么自己都憎恶……”宁音浑身一颤,顿时哑口无言。
就在不久前,在刚刚得知阿寄可能就是未来的林重青,并且身负天灵根时,她自己也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,冒出过类似阴暗的念头,如果……如果废了他的灵根,让他只能做一个普通人,未来读书,考取功名,不掺和修真界的是是非非,是不是就能避开那注定的悲剧?
可如今,亲耳听到灵根被废已成事实,亲眼看着阿寄无知无觉地趴在冰冷的木桌上,她心底翻涌上来的,却不是预想中的松了一口气。
她还清晰地记得,阿寄被华阳邀请入九天剑阁时,那双骤然亮起,对未知世界纯粹向往的眼睛。
那光亮,曾让她心惊,也曾让她……有一丝隐秘的、为人姐的骄傲。
若是阿寄醒来知道,自己灵根被废……
一片压抑的沉默中,凌霄忽然开口,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先生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:“我是不是……曾经见过你。”
先生闻言,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许多年前,天榜大比,群英荟萃,仙君你于擂台之上,剑试群雄,风华绝代,是万人瞩目的天榜第一,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止步第五十名,遥望过仙君风采,算是有过……一面之缘吧。”
“你也曾是修仙之人?”
“我不仅是修仙之人,”先生的目光投向窗外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十五岁中举,本可殿试夺魁,平步青云,却偏偏……被测灵石验出身负灵根,在家国抱负与长生仙途之间,年少轻狂,自诩不凡的我,选了后者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枯瘦的双手,“后来……我吃了后山的一种野果,灵根便枯竭了,也好,落得清净。”
“你也曾经走过修仙路!”宁音的怒火再次被点燃,她挣脱凌霄些许的阻拦,朝前迈了一步,声音因激动而拔高,“你明明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!阿寄他聪明善良,他也想像你们一样斩妖除魔,济世救人!就算前路艰难,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!你凭什么……凭什么替他做决定?凭什么剥夺他选择的权力?!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,很有可能让他因此恨上你!成为日后……”黑化的契机。
先生沉默了片刻,垂眸看着桌案上清晰的木纹,声音喃喃:“少年人啊……心气总是高的,眼界一开,便看山不是山,人若是贪心,这山望着那山高,三心二意,摇摆不定……到头来,怕是哪条路都走不到头,只落得……满盘皆输,面目全非。”
“你怎么就断定,阿寄考功名,要比修仙好?”
先生没有回答宁音的话,看向始终沉默的凌霄,忽然问道:“凌霄仙君这些年,斩妖除魔,守护苍生,想必……剑下亡魂,不在少数吧?”
凌霄嘴唇微抿,没有出声。
“不知仙君手中,除了妖魔的血,可也曾沾过……无辜凡人的性命与鲜血。”
凌霄依旧沉默。
“当你与那些妖魔缠斗时,神通波及,剑气纵横,可曾留意过……那些因你斗法余波而倒塌的房屋,那些来不及逃,甚至根本无处可逃的凡人?”
宁音喉咙发紧,艰涩地替凌霄辩解,声音却没什么底气:“想要……想要彻底铲除妖魔,守护更多人的和平,一些……一些牺牲,或许……不可避免。”
“是啊,不可避免。”先生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苍凉的嘲讽与深切的痛苦,“当年,我也是这么想的,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看到了某个火光冲天的夜晚,“许多年前,我跟随宗门前往一处出现妖兽的镇子斩妖除魔,清水镇,一百四十七条人命……葬身火海,大部分,不是死于妖魔之手,而是死于……我们与妖兽斗法时的真火,剑气,崩塌的屋梁瓦砾。”
“事后,那妖兽的皮毛内丹,在黑市卖出了天价,我们一行人,因斩妖除魔、为民除害,得到了宗门嘉奖,可没有一个人,提起清水镇那一百四十七条……冤魂。”
“这就是修仙世界,光鲜亮丽,仗剑天涯的背后……视凡人如草芥,神通之下,皆是蝼蚁。”
“我厌烦了这个世界。”